短篇小说《房东太太》

房东太太够得上个标准的老白，皮肤、头发、眼珠都是典型白种人的，一点未掺假。至于她原是个什么民族，何时移居美国，就不清楚了。她待人礼貌，处事周到，每次见面都是先问好，甚至还可能送你个甜甜的微笑，尽管已是徐娘半老，这一笑也会让你舒坦半日。

“小姐，你这条裙子可真漂亮，准是从巴黎新来的名牌货。

“先生，您这条领带可真鲜亮，列公司里去小姐们准会多看上几眼。”

人们常能听到房东太太于谈笑之中，变着法儿恭维人的赞美之词，即使对住在这里最下层的一对中国穷留学生也不例外。正因如此，人们都对房东太太颇有好感。中国留学生章欣然夫妇，周日包韭菜、猪肉加虾仁的三鲜水饺，特意给房东太太端去一盘，这把她乐得眼睛都弯弯了，嘴都闭不上了。饺子还未到嘴就嚷着：

“太鲜美了，太鲜美了！”

老美的食物中没有饺子，当然也就不会包饺子。老美吃的蔬莱种类不少，可就是不吃韭菜，韭菜只在中国店中才有，而且比一般蔬菜要贵得多。因此，这饺子送给老美吃就很不一般。

章太太送去了饺子，还带去了一小碗加了芝麻酱的酱油，半小瓶镇江香醋，并且拿去一次性的中国筷子，然后又很认真地教房东太太如何使用筷子来吃饺子。这应该说是极为诚恳的东方式友好表示了。所以，房东太太一次又一次道谢。一个饺子下了肚后，她举着筷子说：

“我敢说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食物了！中国真伟大…… ”她也许发觉扯远了，随即拉着章太太的手，一脸真诚地问：“你们是怎么做的？我能不能学一学呢？”

“只要您备好料，我们是愿意来效力的。”章太太忙表示愿意帮助，而且又告诉她这些材料包括饺子皮，中国店里都有。

“谢谢，等过几天我准备好这些材料，一定请章太太来指导。”接着又说：“没吃过中国饺子的人，见了上帝也会感到委屈。”

章欣然夫妇拿个棒槌当针，以为这次送饺子要引起一点麻烦了。他俩这时都很忙，章先生正在撰写博士论文，不久他可能要面临五位美国教授坐在前边象会审似的答辩，伴读的章太太正在语言学校学习，下学期就要正式做硕士研究生。他们的时间象金子一样贵重。所以对房东太太这个表示，他们确实有点思想负担，心里一直当回事，准备着人家找到时好有个安排。可幸运得很，过了很久也未见房东太太来请他们去指导包饺子，似乎这个事就根本没有发生过，房东太太还是照样吃她的热狗、披萨、三明治、汉堡包。春节前国内京剧团来美演出，招待留学生。章欣然夫妇又想到房东太太了，他们从不去的同学手中拿到一张票送给房东太太，房东太太非常高兴，她说：“谢谢，我从来没有看过中国戏剧，这回去开开眼界，一定好好看看。”房东太太确实没有看过中国京剧。开始，这种古老的、民族的、地方的中国京剧艺术很引起了房东太太的新鲜感，她不住轻声地叫好，章欣然夫妇很感欣慰，这回算没有出错牌。但是，没过多长时间，他们忽然发现房东太太已在身旁睡着了，且发出了轻微的鼾声，这又使他们觉得有些尴尬。人家看不进去，请来了岂不强人所难，他们倒颇有点忐忑不安了。孰料房东太太被掌声惊醒了以后，马上精神振作跟若鼓起掌来，并且主动对章欣然夫妇说：

“好戏，真是好戏！难得一次艺术欣赏，中国这五千年文明古国的艺术水平就是高…… ”

（作者：许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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