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乌斯托夫斯基散文《小树林中的泉水》
许多俄国字本身就现出诗意，犹如宝石放射出神秘的闪光。当然我明白宝石的光泽，并没有什么神秘的地方，任何一个物理学家都能很容易地用光学法则来解释这种现象。
但是宝石的光彩仍旧引起人一种神秘的感觉。发出光彩的宝石里面，自身并没有光源——要摆脱这样的想法是有困难的。许多宝石都是这样，甚至象海蓝石那样平凡的宝石也是一样。它的颜色简直说不上来。一时还找不出相当的字眼来说明这种颜色。
海蓝宝石照它的名字(akbamapnh——)看来，是表现海浪颜色的石头。并不完全是这样。在它透明的深处有柔和的浅绿和碧蓝的色调。但宝石的总的特征在于它从内部灿烂地发出纯粹银色的(银色的，而不是白色的)闪光。
据说，如果仔细观察海蓝宝石，你就会看见一片静静的星星时我是个快乐的小女孩，眼睛还没有现在这种贪婪的、忧郁的神情。
蓝色的围墙
我的房前，有一道由浓密的爬藤植物组成的围墙。每天早晨它都是蓝盈盈的，仿佛一片天空在夜里披在了爬藤上。大清早，我一起身便跑过去打开我房间的窗扇，观赏那美丽的蓝围墙。那里边准有许多鸟巢，因为有许多麻雀飞进飞出，在那座由绿色枝条构成的迷宫里尖叫、摇晃。居民区的某个男孩有时在那里摘下一朵朵美丽的鲜花，插在脏乎乎的帽子上，仿佛把蓝天的冠羽戴在他们那脏头顶上。但是他们随后又把花朵扔掉了。昨天我还看见卖牛奶的走过，他用鞭子猛抽围墙，只见路上洒了一层钟状花。面对这种粗暴而愚蠢的恶劣之举，我从内心深处感到愤愤不平。
看到这道围墙，我觉得整个夏天每天我都有理由快乐、高兴。不知何故，一看到它充满那么健康、那么美丽的生机，我就感到心里平静。我相信，它那么不惜代价地开花、每天早晨都开满蓝色钟状花，是在永远给我上一堂乐观主义的课程，但是居民区的男孩子们却不爱护它，卖牛奶的甚至用鞭子抽它、犯下残暴而愚蠢的罪行。
葡萄架
夏日，葡萄架的阴影多么美丽！它那碧绿的色调跟水一样，使人想起河水的怀抱。它是那么茂密，只是有时候，当一阵风把叶子分开，才让一枚颤动的阳光金币落在地面上。在我父亲家的老葡萄架下躺在摇椅上午睡，我是多么地愉快！
那时我还不会作诗，但是诗歌已经像一只不安静的蝴蝶一样在我的心里扑扇翅膀，我睬缝着眼睛，似睡非睡，梦见了最荒唐、在我遇到一个守林人之后，这些思想对我格外明确了。记得好象在什么地方已经讲过这件事情。如果是这样，便请原谅，只好重弹一番老调。因为这个故事对俄罗斯语言这个话题非常重要。
我和这位守林人走在一座小树林里。这个地方自古以来是一大片泥沼，后来泥沼干涸，便为草莽芜蔓了，现在只有深厚的多年的苔藓、苔藓上的一些小水塘和无数的矶踯躅还会勾起人们对往日的池沼的记忆来。
我不象一般那样轻视小树林。林中动人的地方很多。各种柔嫩的小树——云杉和松树，白杨和白桦——都密密地和谐地长在一起。那里总是明亮、干净，好象收拾好准备过节的农舍的上房一样。
我每次到这个小树林里来，都觉得画家涅斯切洛夫正是在这种地方找到了他的风景画的轮廓，在这里，每一支修茎，每一条细枝都挺秀如画，所以特别出色、动人。
在苔藓上，有些地方，象我已经说过的，会碰到一些圆圆的小水塘。里边的水看上去象是静止的。但假如仔细看下去，便可以发现水塘的深处时时刻刻涌出静静的水流来，有越桔的枯叶和黄松针在里面打旋。
我们在一个这样的水塘旁边站下，喝了许多水。这水有一股松脂的味道。
“泉水！”守林人看到一个拼命挣扎的甲虫，从水塘中浮起来，又立刻沉下去，说道。“伏尔加河想必也是由这样的水塘发源的吧？”
“是的，大概是的。”我同意说。
“我最喜欢分析字眼。”守林人忽然说，难为情地微笑了一下。“真奇怪！有的时候一个字儿缠住你，“弄得你坐立不安。”守林人沉默了一下，把肩上的枪扶正，然后问道：“听说，您好象是个写书的?”“是的。”
“那就是说，您用的词儿是经过考虑的?而我不管怎样努力琢磨，总难给一个字找到解释。人在林子里走着，脑子翻来复去地想着词儿，这么想，那么想：这些词是打哪儿来的?什么也想不出来。我没有知识。没受过教育。不过有的时候，给一个词儿找到了一种解释，那真高兴。可高兴什么呢?我也不是教小孩子的，我是看林子的，普通的看守。”
“现在是个什么词儿缠着您呢?”我问。
“就是《po hnk》(泉水）这个词儿。我早就注意到这个词儿了。
我四面八方绕着圈子琢磨这个词儿。大概因为水是从这儿淌出来的。泉水产生河，而河水流过我们的母亲大地，流遍祖国各地，养育着人民。您看这多有道理——po hnk(泉水)，ponha(祖国)，hapo(人民)。而这些词儿好象亲族似的。好象亲戚一样！”他重复一下，笑了起来。
这些普通的词儿给我掘出了我国语言最深的根蒂。
世世代代人民的全部经验，所有他们性格的诗的方面，都蕴含在这些词里。
【作者简介】
康斯坦丁·格奥尔吉耶维奇·帕乌斯托夫斯基（1892-1968），苏联作家。从中学时代起他就醉心于文学，1912年发表了第一个短篇小说。在十月革命和苏俄内战时期他比较广泛地接触俄国的社会生活，参加过苏联红军，当过记者及报社编辑。这期间他创作了许多作品。
帕乌斯托夫斯基的作品多以普通人、艺术家为主人公，突出地表现了对人类美好品质的赞颂，具有动人的抒情风格。卫国战争时期他当过战地记者。他于1956年发表的《金玫瑰》是一本创作札记，其中谈了许多创作体会和经历，受到广泛欢迎。长篇自传体小说《一生的故事》，反映了19世纪末直到20世纪30年代作者的经历，是作者对创作历程和道德、精神内容的思考、探索的总结。 他的短篇小说写得优美如诗，艺术水平很高，如《雪》《烟雨霏霏的黎明》《一篮云杉果》等。
巴乌斯托夫斯基出生在一个爱好艺术的铁路员工家庭。1911年还在中学读书时就开始了创作生涯。他对俄罗斯语言有一种特殊的爱好，在与各种人物接触时，总是“贪婪地记下每个一针见血的字眼”。他也特别喜欢旅行和热爱大自然。所以，他虽然是一个散文家，他的作品却诗意盎然，文宇优美，娓妮动听，独具一格。《小树林中的泉水》选自创作经验谈《金蔷薇》一书，是《金刚石般的语言》这篇文章中的第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