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国著名作家高兰特经典散文《忧郁的日子》
别管我，我病了，脾气不好，象大海一样，变化无常。我用大衣把腿裹紧了。不过还请你把这杯冒着热气的药端走吧，这杯发出菩提花、紫罗兰和麦秸味……现在我什么都不想要，我转过头去，不愿意看到大海，不愿意听到风声，看到那沙堆上起的微风，那海面上起的波纹。风轻声低诉着，忍耐而又克制，它时而藏在沙丘后面，时而远远地躲在天边……后来它冲出来了，发出战斗的呐喊，你去看看它吧！它拍打着平台，呼啸而来，激起黄色的泡沫，它反射出一种象死鱼般的颜色，它使空气里充满着碘和强烈的腐烂气息。我能想象得出在那铅色的波涛下那些讨厌的水族：没脚、扁平、滑溜、冰冷……难道你就没有感到波涛和风已经把一种变质的贝壳的海腥味带到我们房里来了吗……啊，你回来吧！为了我你可以赴汤蹈火，别让我一人孤单单地留在这里吧！当我的鼻子嗅到一种深沉而强烈的忧伤的时候，把你那有特殊气味的手给我吧！把你那热切而瘦削的手指给我吧，那纤细得象山里的熏衣草一样细的手指……啊， 来吧，请靠拢我。你叫大海远离我吧！你给风打个招呼，叫它在沙堆上休息，在那里和贝壳打转转玩吧……你去打一个招呼，叫风坐在沙上，象人一样，摇晃着百叶窗，它那永不停息的脚步，从门底下，吹动着灰尘，把它们吹得象一种不断改变形状的流苏一样……
啊，风使我感到多么难受，它穿透了我的全身，我身上没有一个地方对它是隐秘的。我用手把耳朵捂住，为了不让凛冽的寒气穿过，不让它渗透我整头脑……我那毫无遮盖的、被驱赶、被吹散的零乱的思绪，要重新把它们收集起来，这确实是徒劳的。它们漂荡着，想从我这里溜走，好象一件被风刮跑的外套，一只被人捏住爪子的海鸥，挣扎着扑打着翅膀想脱逃……
别管我，啊，你啊，你轻轻地走来，很可怜的样子，把手放在我的额角上。现在我对一切都反感，尤其是大海。你这个爱海的人，丘上，开玩笑地轻轻地吹一口气，让流动的沙丘改变形状吧……
啊！你摇头……你不愿意你做不到。那么，去你的吧，在暴风雨里你把孤苦无告的我拋在一边，任凭暴风雨拍打着围墙，进到房里把我卷走。离开我的房间吧，这样我就不再听到你那显得多余的脚步声了。不，不，我不要你的爱抚！你的有魔力的手，你的压倒一切的目光，你的嘴唇，它能抹去对别人亲吻的回忆，今天也变得无能为力了。今天我很后悔，有人比任何人更早的，比你还早的，在我结婚之前占据了我的心。
我属于我那已经离别了的家乡。这时候我故乡的森林在阳光下正在蓬勃成长，散发出香气，这你是无法阻止的。是的，什么也阻止不了，这时候在我故乡的森林里，树下的青草长得很茂密，它那青翠的绿色，抚慰着我的饥渴的灵魂……来吧，不认识我家乡的你，你来，让我来轻轻告诉你：在我家乡的森林里有一种和草莓玫瑰同样香的香气。是的，你是会相信的，当荆棘开花的季节，不知在什么地方有个果子熟了，在那边，在这里，在很近的地方，人们使劲地闻着这个没找到的果子。是的，你是会相信的，当深秋到来树叶枯菱的时候，一个过熟的苹果刚落下来，你闻到了它的香味，到处寻找着，在这里，在那边，在很近的地方……
要是你在六月里路过草原，那时人们正在刈割牧草，月光一泻无遗地照在圆形草堆上。啊，这是我家乡的沙丘，它们的香气沁人心脾。你闭上眼睛，感到一种庄重的自豪感，婚后的愉快生活在它面前也黯然失色，于是你垂下了头，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
还有，在我家乡，有一个象摇篮一样窄的山谷。在那里，黄昏时候，夜雾象根线一样伸展开来，漂浮着，淡淡的，白色的，活动着。优雅的雾的幽灵卧在潮湿的空气上……象缓慢的波纹似的移动着，溶化着，呈现着各种形状，有时化成云，有时化成睡美人，有时化成懒懒的蛇，或者有着奇怪脖子的……假如你在窄谷里停留过久，凝视着雾，畅饮着这种饱含雾的精灵的冷空气，那么你全身会忽然一阵发颤，而且，整整一夜，你都得做着恶梦。
听下去，把你的手放在我的手里：假如你在我老家，沿着一条我所认识的小路往上走，一条黄色的小路，路边长满了火红色的毛地黄，你会以为你正走在一条离开尘世的迷人的小路……细毛黄蜂急促的歌声吸引了你，敲打着你的耳膜，就象你心里的血在跳动一样，小路把你一直引进了森林，往上，往上，仿佛那里就是世界的尽头……这是一个被人遗忘了的古老的森林，这里的一切宛如天堂一样， 你好好听着，因为……
现在你脸色苍白， 双眼大睁着。我在和你谈些什么呀？!我也不清楚……刚才为了想忘记海，忘记风，我谈着谈着，谈到了我的家……而你呢，脸色苍白，眼里充满了嫉妒……你要把我拉向你，使我想起你，你感到我现在离你是多么遥远……是的，我必须重新开始我的生活，必须再一次斩断对家乡的活生生的回忆之情，连根拔出来，全部斩断……
现在我在这里。我又重新属于你了。刚才我只是想忘记风和大海，就象做梦似的谈着……我给你讲了些什么呀？你别相信这些！无疑地我对你谈到了一个神奇世界，那里醇美的空气使你沉醉……别相信这个！别到那里去，你是找不到它的。你所能看到的只是一个凄凉的乡村，森林使它显得更阴暗，一个平静而贫穷的乡村，一个潮湿的山谷，一座微蓝而光秃的山，那里甚至连山羊也养不活……
把我带回来吧！我终于回来了。在我出神的时候风到哪里去了？在哪个沙丘的洼地里藏着赌气去了？累了？一丝刺眼的光线从两朵云的缝隙中直射出来，照在海面上，又反射到这里来了，反射到瓶上一小块地方，闪烁着……
把裹着的大衣扔开吧。瞧！海又变成蔚蓝色的了……把门窗都打开吧！想不到这忧郁的一天会有这样一个明媚的金色的黄昏！让我们跑出去迎接它吧！我要在沙滩上采集你家乡的花朵，那被波浪带来的花朵——用粉红色珍珠贝做成花瓣的，那永不凋谢的花朵，哦，那些贝壳！……
【作者简介】
高兰特（1873—1954），法国著名女作家，龚古尔文学院院士。擅长散文、诗歌，有著作多种行世。著有《西多》、《破晓》、《流浪女》、《动物对话》等。作品大多带有自传性质，充溢着浓郁的乡土气息。她善于以细腻的文笔发掘那些永留心头的往事中的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