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山狗》

短篇小说《山狗》讲的是上世纪改革开放初期一个令人感动的故事。小说《山狗》曾获得全国小小说大奖赛一等奖，原载于小说期刊《百花园》1991年第2期，作者杨克祥，男，湖南人。文章内容由《网站投稿》小编收集整理推荐给喜欢小说的朋友们，仅供欣赏阅读。

【短篇小说】

山狗

作者：杨克祥

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叫山狗。

搞不清他怎么会长成这么副好模样。那鼻子那眼睛那眉毛那嘴巴，都生得那么是地方，那么叫人馋。馋得人恨不得啃他一口，吃了他。想那滋味，一定是要甜有甜，要香有香。

他是甜，最甜的是那嘴巴。随便碰到谁，都会先开口喊一声。香不香却没法知道，毕竟没有人吃过他。气力却松，但是，哪怕别人提一只空菜篮，他都会赶上去帮上一只手。

因此村里人都夸他：是个害女人的角色哩！

能不害女人么？十八岁了，那么多阿妹都开始拿那种眼光瞅他了，可他，最多也只能做一个女人的男人不是？这不害得人空得相思病么？

谁知他竞那么傻。该想的婆娘不晓得去想，不该想的村长却偏想去当，这不是蠢到头了么？

现在的村长当得的？好处半点没有，招人怨恨的事却件件要干。计划生育啦，征粮征款啦，山水纠纷啦，这农村工作的三大难，哪一难不要村长去打当头炮？闹不好上面埋怨你是群众的尾巴，下面却要骂你是乡干部的赶山狗。风车里的老鼠，八面受气哩！

报酬么？讲是讲可得百分之一，实际是要你自己到各家各户去收。讲道理的谷仓里给你打一斗量几升；不讲道理的呢？脸色上把你当叫化子不说，心里还翻着你的祖宗骂。

所以，眼下好多的村长都是抓阄的。

他们村呢？连阄都懒得抓了。轮着来！

开始每任轮一年，接着是半年，后来是三个月，再后来……没法轮了！每个人都轮遍了！乡干部下来办事要找村长，人人都躲，生怕找的正是自己这个村长。

可他，竟自己想当。这才硬蠢起象他那娘哟！

他那娘硬还真是原来的大队长。原来的大队长，不就是现在的村长么？

可惜娘在他六岁的时候就死了！而且是和他爹一起死的。是在粉碎“四人帮”第二年的春天。那一夜暴雨象烂了天般吓人地往下倒，第二天他醒来，爹和娘都不见了！过了好几天，乡亲们才在几十里外的河滩上发现他爹他娘紧紧搂抱着的尸体！乡亲们怎么也想不通，那么些年那么批她斗她，她都能打几个哈哈吃几砣冷红薯又敢领着人进大山砍荆条编竹篓藤筐地硬挺着过日子，怎么现在可以堂堂正正地做共产党员了，她倒偏夫妻双双去自杀了呢？

他爹他娘的死成了一个谜。

他更想不通。他爹他娘可爱他了。就在那晚睡觉前，他娘还搂着他问他长大想干什么？他说长大了当大队长。他娘问他为哪桩要当大队长？他说因为娘当大队长，所以他也要当大队长。因为娘最疼他，娘最好。娘听了，还搂着他又笑又亲心肝狗狗宝贝狗狗地喊个不停哩，怎么可能好好地就和爹一道丢下他去自杀呢？

他还好象记起了，睡梦中恍惚听见娘急急地叫他爹快起来，还恍惚听娘说什么山洪和水库，还好象记得娘还为自己掖了掖被子——那以后，他便做了孤儿。

幸亏娘活着的时候对乡亲们都好，以后他在这家那家吃饭的时候，总听别人说：你娘好啊——可就是，怎么好日子来了，她倒……吃吧吃吧，就象吃你娘做的饭一样噢山狗……

说的人喉咙便有些哽。

每到这时，山狗就想说：不！我爹我娘不是去自杀，可能是去——

去干什么？去抢险保水库么？

可他终于没说。小的时候他说不清；大一些了他不敢说。抢险保水库是英雄的壮举，可娘不象英雄啊，怎么记也不象，怎么记又只象娘。而且后来也一直没听人说过那水库出现过险情。没出现过险情要抢什么险？不抢险叫什么牺牲？不是牺牲人却偏又死了，那自然只能是自杀了。

他还是吃百家饭。他还是常听人那样叹息。他还是老想纠正别人的话。他还是终于没敢把那些话说出来。可他，愈是没说出来愈是想说；愈是想说不能说，便愈是常缠绕在心头。于是，他娘的形象，不光没随着时光流逝，倒日铸月雕地变得愈来愈鲜明，愈来愈棱角分明了！

现在，他长大了，长成个十八岁的哥哥了！

那一夜，天又象烂了一样吓人地往下倒雨，蓦地，他好象听见娘在喊他快起来！说水库那溢洪道没打开！要是山洪下来，水不能从溢洪道排出而漫过堤坝，就有垮坝的危险！这水库锁着九冲十八坳的水，又是象所有的山村水库一样，不是水泥结构，而是一面石砌一面土垒的大坝。水从坝顶漫出，浸松外面的陪土，大坝是十有九垮的！水库偏又正在村子上头，大坝骤然一垮，村子岂不被冲成平地？男女老少能有几个幸免？现在他十八岁了，这其中的厉害他已经晓得了！他又是村里公推的看水员，他吃百家饭长大，不会偏心眼啊！因此一听见娘的呼喊，他一翻身便爬起来，打起飞脚便往水库跑！

山洪果然下来了！溢洪道的闸门竟拉不开，他好后悔没再喊一个人来！再去叫已经来不及，他只能拚着吃奶的劲再拉！猛地，闸门拉开了，一股强大的水流跟着便奔突而出！他连躲闪的念头都还没来得及有，便被水流冲下了深涧！

就在这一瞬间，他终于彻底地明白了他爹他娘是怎么死的！爹急切间一定拉不开闸门，娘赶紧帮忙拚命拉。闸门猛地拉开了，爹和娘却同时被冲下了深涧……

凭着好水性和十八岁时旺盛的生命力，他从死神的手腕里挣脱出来！爬上岸后，他石雕一样久久地坐在岸边。他清楚地看见了他爹他娘怎么样在水中互相呼喊互相救助，最后，紧紧地搂在一起，死成了一幅永恒的爱！

好象有人跑上了大坝，也是去开溢洪道么？

他慢慢地站了起来，擦了一把满脸的泪和嘴角咬出的血，轻轻地说：“娘，我已经长大了，我要当村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