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雁冰散文《黑发》

她有一头光亮柔软的黑发，流苏似地披在颈上。有时也挽作两条松松的小辫儿，蝴蝶在辫结上跳来跳去。

有人在教室的最末排，注视着这一头黑发。浮想连翩，把它看作是世界上绝美的象征。行路时，黑发像柳丝，在他眼前恍悠。睡觉时，黑发化作夜晚的天空，静静地笼罩这他。

大学毕业那年，他下决心要抓住那团黑发了。决心就是一封信，用苍劲有力的毛笔字（这是他的天才)写了整整两页。诉说着她的黑发如何使他神魂颠倒。那两页信，如去作书法展览也毫不逊色，却就是打不动那女孩的心。

女孩感到奇怪，突如其来。同窗四年，她根本不注意教室里这个人。只有一个印象，沉默寡言，公益劳动挺卖力。太平凡了！她要的是山顶的太阳，天边的星星，梦里的白马王子。她感到受了侮辱，似乎让一盆污水泼到身上，就把那封信揉皱了，悄悄地无言地掷还给他。

从此，她能发现有一双忧郁的眼睛在远远地注视着她那黑发。下乡劳动时，帮助拎行李的是他；到图书馆，帮助借热门书的也是他；干这一切，他似乎漫不经心。她呢，把他当作自己的臣仆。

毕业了，他给了她一句忧伤的临别赠言：“我会永远把你记在心中。”

这句话，她记下了。寒来署去，春华秋实，铭镌的记忆越来越深刻。她有过爱也有过欢乐。爱的树太高，小伙子们攀得很累，摘不到果实。烦闷的当儿，就会回忆起，当《我们年轻的时候》，哼着：记得当我们年轻的时候，你曾爱过我。这首歌像滴滴甘露滋润着她干涸的心田，伴随着她度过漫漫的长夜，伴随着她去博取事业的胜利。

二十年后，她仍孑然一身，而他，早有了个美满的家。

旧日的黑发稀疏了。虽然经过化烫，也难回复纯真的自然美。不时还可以找出一根令人伤心的干枯的银丝。镜中的她呆呆地怅望，茫然若失。

校友会，是离散的同学聚会的好时机。女同学们来约她，她说什么也不愿去。工作忙啦，身体不好啦，说不出一句中肯的托辞。事实是，她已经没有黑发了，但她不愿去破坏那团乌亮的黑发，她要给他留下永远的完美。 （作者：施雁冰）